「淺談書法創作」
有位老師說得有理：傳統中國書法，可謂已幾乎失去了當代實用性，若要繼續延續這門技藝，守舊即可；但若要 '突破' 這門技藝，似乎只能從 '藝術創作' 這個角度出發了。古今不知多少人試圖革新書法，而篆刻，就是一個最成功的例子，但這是另一個話題了，今天不打算展開，只專心討論毛筆字。
我以為，書法的傳統框架，根深蒂固、堅不可摧，要從中求變，難上加難，不太可能也可說沒有必要。中國書法，歷經二千餘年的演變與發展，已經算相當完備成熟了，無論再怎麼變，也跳不出這矗立千年、如如不動的五指山。近代有許多人嘗試突破，無論從基本體勢 (再創革命性的一體？醜書？江湖？)、筆法 (捻轉筆管？改握法？)、結字 (醜書？江湖？)，都受到了不小的抗阻，難獲較為普世的認同與跟進。除了蠻幹、與之抗爭到底 (to fight against it to the bitter end) 之外，是不是有可能找出比較溫和、不致激怒保皇黨的創作套路呢？我覺得有。
首先，我們要知道 '保皇黨' 是何方族群，就是一群 '對於江湖體或部分當代新創藝術體零容忍或低容忍' 的人 (他們多半也是書家)，他們不能容忍某些書體，很大一部份是認為該體的低俗匠氣。這幾年學習聽聞下來，究其所認低俗之根源，我發現保皇黨 '絕對不可被觸碰的底限' 應該是 '傳統筆法規則'。即便你自創五體之外一個全新書體，只要與傳統筆法無涉，都還OK，例如醜書是，保皇黨最多說說 '什麼玩意嘛'、'這字能看嗎' 等，也就算了，因為他們認為，那不是書法；要吵也是 '醜書是不是書法' 之爭。至於結字嘛，若與筆法無關，僅是寫得扁點瘦點方點圓點粗點細點歪點，你可以推給 '個人風格'，這也都還可以接受，喜不喜歡、見仁見智、褒貶互見 (例如田體，我還真有點驚訝，寫成這樣也有人說是江湖、匠氣、死板)；但如果你不遵守傳統的筆法、或因使用了不被保皇黨認可的筆法所造成的結字，而又還宣稱這是 '五體中的一體'，那這樣構成的字，不管你是不是自成一體，都會被冠上 '江湖' 二字。我認為這二字是形容書法的詞彙中，最傷人的用語了，形容人寫字頗有 '便宜苟成、俗不可耐、流於低賤、不知長進' 的意思。
我並不是在乎或害怕別人投以負面否定的眼光而設法使自身不在江湖，而是真覺得保皇黨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你想想，書法有趣的地方，不也就在這裡嗎？形成一種獨特書體，靠的是結字 (形狀線條粗細比例正斜) 與筆法 (怎麼寫出某種線條或外型來的)；形成某書體整篇作品的整體感覺，靠的是行氣 (單一字體大小、字體間排列、留白比例、紙質、墨色等)，而筆法造就了以上一切的基礎。
若不論筆法，一模一樣的 '製造' 出某筆畫或單字組出來，那就不叫書法了；先描個外框、再著色塗滿，豈不快哉？但這萬萬不能被稱為書法啊，不然世界上最偉大的臨帖家，絕對不是練了七十年書法的阿公，而是你家的印表機。阿公之所以厲害、受人尊敬、大家都說阿公 '書法' 寫得好，而不說印表機，關鍵就在於 '筆法'。阿公能在 '遵守公認筆法規則' 的前提下，完成與原帖 '最近似' 字體的 '習作' (狹義來說，臨帖應該不算 '創作')。我想，這才是保皇黨們所一再強調的重點。
至於哪種筆法才會被承認？才在規矩內？我看基本上應該就是 '二千年一路定下來的規定' 了，這也是傳統書家們、包括保皇黨，他們所辛辛苦苦試圖保存下來的 '傳統中國書法雷格西' (legac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calligraphy)；筆墨紙硯不太會變，也不太能變、結字變化有限，變太大就成另一書體囉。而在書體完全創新下，筆法固然可隨便改變，但重點是你跳脫出去自成一家，有沒有人隨之起舞，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或者根本不當你是書法，也不無可能。無風亦無波、本來無一物，你光是自嗨，感覺似也難走遠。
而在既定公認的書體中，不管你怎麼創作，筆法不可隨意變；你可以發明新的蠶頭、更獨特的雁尾，上翹或下壓，但就是不可以沒有，然後你還說你寫的是隸書；沒有楷書草書的筆法規矩，你還說你寫的是行楷或行草。擁護傳統書法的人，沒法接受這點，若然，那便是江湖體了。換句話說，所謂 '江湖體' 的定義，應該是：'不用印表機、真的用手寫'、'聲稱不跳脫傳統書體既定形式 (多半不是篆書，而是其他四體)'、但又 '不遵守該書體一定之傳統筆法規則而營造出非該傳統書體之特有結字效果'、且 '寫出來的字，對於未學習書法或了解書法筆法之一般觀眾言，尚算工整美觀好看、甚至獲得部分群眾所公開認同擁護' 者，便是 '江湖體' 了。
可是，保皇黨到底在氣甚麼？不過就是寫個字唄、為什麼發那麼大火呢？因為這些江湖體書家，僅用短短時間、輕鬆的便拿走了這些老書法家們窮究委屈三宅苦練一生勤練、投入了不知多少青春歲月情感靈魂、殷殷渴望，卻又難以獲得的珍寶：即在他們共同約定遵守傳統規則下的創作，能得到普世肯定與認同，或，因為自己所製造出的美麗，能觸動眾人的靈魂。這對傳統書家而言，是無比的神聖、崇高與純淨哪！自然絕不能容任不懂門道的他人，他們眼中的 '江湖術士' (我猜這可能就是江湖體這個名詞的由來)，恣意的踐踏與粗糙的對待。可是，若寫江湖體的人是小朋友，我覺得應該給予這麼有天分的小朋友們更多的引導與教育，而不是指摘、甚至謾罵；小孩子哪懂甚麼江湖不江湖的呢？江湖也不失工整哪！小孩們只懂、且只須要、從大人那邊，支取源源不絕的愛就好，對小孩子，因為這事兒罵這麼兇，還真有點沒意思。加上他們一時之間，又沒法對 '何謂江湖體' 或 '他們到底在氣甚麼' 說明白，所以最後變成
回到另一個主線：在明瞭了保皇黨、江湖體、書法創作、行氣、筆法與結字等概念之後，那是不是有可能走出一條除了自創一體外，在不出傳統五體定義框架下 (醜書便跳脫了，還有 '吼書' 咧，聽過嗎)，筆法不變、結字最多僅略有自己風格，而能比較溫和、不致激怒保皇黨、且又不失創新、能繼續發揚傳統書法藝術創作的新路呢？
有的。我認為至少可作下列幾個方向的嘗試：
版畫化、後製化、印花化 = 不一定要 '用毛筆寫在紙上' 啊，可以把寫好的字，轉印在布面上、衣服上、金屬板上、塑料上。噴印出來？貼模列印？配上色彩呢？普普呢？字的本身就是一幅畫，只是呈現方法介面不同而已。(需書法電腦繪圖印花專業)
3D 結構化 = 圓形、扇形等非矩形頁面，這是老路了；若不從正視圖角度、而從不同視角如斜後方看、然後投影到平面上呢？透過空間視角，將字變形。(需書法電腦繪圖印花專業)
圖像化 = 把字的本身變形，變成一幅畫，字畫熔合。這很多人在嘗試了；日本書法家 (名字我忘了)，把字當圖畫來表達，透過繪畫的筆法如潑灑、平抹、蔭蘊、漸層，將水墨與紙筆的配合，帶領到另一個介面去了。然而這僅是 '水墨黑白' 的配合而已喔，再配上篆刻或版畫呢？配上色彩呢？不同書寫墨材 (如油漆，來個波拉克的 '滴漆字') 呢？(需繪畫專業)
字畫倒置 = 所謂 '書畫不分'，然只多見畫旁題字、字畫並重，少見以字為主、以畫為輔者。所謂輔者，充其量篆刻金石也。若搭配 '插畫' 於字間留白呢？可 '以畫輔字' 嗎？(需書法繪畫專業)
錯體對比化 = 靈感來自 '活體鉛字印刷'，一幅字，工整規矩，當中突然來幾個不同體的字，如同印刷鉛字塊放錯般的、突兀的呈現在整片工整的版面上，效果可能不錯喔？反之亦然，潦草的飛舞中，突然來幾個方正規矩小篆，會有怎樣的效果呢？透過五體本身字形相當大的區別性，彼此並陳對比；或同體不同形，如席夔與金農錯體是；或同一家不同時期的同一字同一體並排者是，如將趙孟頫從年輕到老所寫的 '行楷' '之' 字，取九字、排成九宮，名為 '趙雅之'，或 '趙孟頫的履歷表' 等是；結合多種元素 (標題、視覺效果、顏色、篆刻、襯托圖像) 與傳統書法之書體結構共同營造出有別於傳統書法美感的整體藝術效果。同時這也是成本最低的書法創作，甚至我也可以開始嘗試看看。(需書法專業)
人在江湖，往往身不由己，這沒毛病；但要不要寫江湖體，那就得看寫字目的、看場域需求、看受眾而決定其評價；若說江湖體練好後，對於 '工整的硬筆字快速書寫' 有幫助呢？那能說江湖體毫無價值嗎？不是每個人都想成為傳統書家，但傳統書法的難度與藝術價值，自然也不可與一般江湖同日而語。一竿子全打翻、一概而論，恐失武斷。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神學第一 (6)